囚心為牢

江南八月的夜，悶熱黏膩，連同蟬鳴都帶有些許倦意。

迦藍寺祈福歸來已一月有餘，紫宸殿內的湯藥氣息似乎已然浸透我的王袍。

而朝堂之下，那些曾被我以鐵血手腕壓抑的暗流，随着龍榻上那人長達四月餘的沉寂，再度各懷鬼胎地蠢蠢欲動。

今夜要離宮去暗影司處理幾樁積壓的政務，本欲按照慣例要裴钰在紫宸殿留守，他素來沉默，此刻見我起身幾度欲言又止。

“有話要說？”

我靜默立于紫宸殿的書案旁，見他如此，終是打破了沉默。

裴钰未曾否認，只面色凝重地微微颔首，“是，王爺。”

“本王知曉了。”

我了然于心地垂首将未批閱完畢的奏章合上，擡眸望向燭光搖曳下愈發深邃的湛藍眼眸淡淡道。

“你随本王同去，吩咐蕭淮安親自留守。”

在暗影司處理過積壓的繁瑣政務以後，同裴钰回到久違的攝政王府，已接近子時。

書房內，燭光搖曳。

我坐于寬大的書案後，指尖似有若無地輕叩着紫檀扶手，等待裴钰開口。

躍動的燭光，在他清冷的容顏上投下明明滅滅的光影。

他沉默片刻，走到書案前，極為鄭重地對我俯身行禮，面色比平日更顯凝重。

“王爺。”

裴钰擡首望向我，湛藍眼眸如同冰封湖面，清晰地倒映出我的身影。

“如今陛下昏迷已逾四月，尚無一子。京都各方勢力，尤其是那些曾被陛下與王爺打壓過的世族，近日暗流洶湧。”

“雖未明言，但其心可誅。”

他微頓片刻，言語依舊沉穩，只是望向我的複雜眸色裏，除卻對我的擔憂，還有某種下定決意的堅韌。

“屬下……想問問王爺的意思。”

我輕叩扶手的指尖倏然停住。

十七年相伴，我與裴钰之間早已無需過多言語，自然知曉他話中深意，他在問那個我最不願面對，卻終究避無可避的可能。

倘若楚沉意真的……我該如何自處，這萬裏江山又該誰主沉浮。

思慮至此，我近月心底愈發強烈的不安再難壓抑，但我依舊維持着表面的沉靜，試圖用理性構築堤壩，阻擋那不願面對的恐慌。

“裴钰，本王知曉你的意思。”

我的聲音平穩，聽不出波瀾，心底卻愈發滞澀。

“宗室多年式微，并無實權可用。而兵力……”

我思慮着掠過淩青政以及那些由我一手提拔，早已安插在關鍵位置的嫡系将領。

“如今大多由淩青政與李宴殊掌控，京都內外，尚在掌握，不必憂心。”

這話看似在說服他，實則或許是在說服與安慰自己。

裴钰卻沒有如往常般領命退下，他沉默地望着我，那雙湛藍眼眸的複雜心緒翻湧更甚，最終化作近乎固執的決絕。

他向前半步，聲音壓得更低，神色愈發凝重。

“王爺知曉屬下所言，并非僅是憂心宗室與兵力。”

“王爺近月為護陛下周全，重兵把守紫宸殿，隔絕內外，京都乃至天下早已流言四起。”

“萬一……”

他微微蹙眉，那個詞似乎重若千鈞，但他最終還是說了出來，帶有破釜沉舟的決絕意味。

“萬一真有龍禦歸天那日，屬下為保王爺無虞，定會傾盡所有，協同麾下将士，擁護王爺，教那些心懷叵測之輩，絕無可乘之機！”

“擁護”二字，徹底碎裂了我強行回避将不安壓抑的冰層，發出崩塌的聲響。

他是在明明白白地告訴我，若楚沉意不測，他要擁立的，是我。

“沒有萬一！”

我驟然起身，強壓的慌亂與某種被觸及逆鱗的怒意瞬間沖垮了理智的堤防，聲音是近乎倉惶的篤定，面色陰沉得可怕。

“裴钰！本王要這江山做什麽！”

話音剛落，我才驚覺自己太過失态。

然而理智不可避免地提醒着我，楚沉意可能永遠無法醒來，這份從未有過的恐懼，教我剎那間四肢百骸都泛起徹骨寒意。

書房內氣息凝滞，在靜寂中我默然看着他，他亦回望着我，那雙藍眸中映出的，是一個面色陰沉，卻蒼白無助的攝政王。

見我如此，他眼眸中心緒複雜難言，深處有溢于言表的關切，有相伴十七年的忠誠，或許……還有某些被我有意回避了太多年的深沉情意。

某種支撐着我的暴怒驟然消散，取而代之的是深入骨髓的痛楚與無力。

撐在書案上的指尖微微蜷縮，聲音低了下去，帶有難以掩飾，也不願在他面前掩飾的疲憊，與連自己都陌生的脆弱。

“本王要的是……”

我失神般望着躍動的燭光，眼前仿若又浮現出那張蒼白卻依舊引人沉淪的妖顏，還有那雙許久不見，曾流轉着萬千風華的狐貍眼眸。

“……輔佐陛下。”

“許他，和他的江山，一生無虞。”

話音落下，書房內陷入無聲的死寂，只餘我們兩人此起彼伏的沉重呼息，窗外似隐有雷鳴響起，代表夏夜暴雨即将來臨。

裴钰依舊默然站在原地，用那雙湛藍眼眸深深望着我，深處翻湧着萬千複雜心緒，最終歸于帶有了然的沉寂與痛意。

他未曾多作言語，只再度俯身行禮，神色恢複了平日的冷靜無波，垂眸沉聲道。

“屬下，明白了。”

……他明白了什麽？

是明白了我對那人近乎病态的執念，還是明白了即使此刻，我依舊不願，或者說，不敢去設想沒有楚沉意的未來？

我心神俱疲地揮了揮手，他默然退了出去，輕輕帶上房門。

書房內重歸寂靜，只剩下我一人，對着滿室燭火，和窗外愈發清晰的雨聲。

那句“擁護王爺”如同烙印，反複灼燙在心底。

我似乎此刻才發覺，這萬裏江山，無上權柄，甚至引無數英雄竟折腰的龍椅之位，于我而言，竟都比不上那五個字。

只要他醒來。

我……只要他醒來。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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